2026年7月24日国内正规最大的配资平台,长春动植物公园西游主题乐园里游客稀少。刚下过一场雨,史元庭身着二郎神戏服走上舞台,台下的观众撑着伞。有人驻足观看,也有人听了一半转身离开,赶往下一个游览点。平时一抖就响的包袱落下去,笑声迟了几秒。他试着与游客互动,愿意接茬儿的人明显少了。

景区演员间有句老话:“刮风减半,下雨全完。”现场当然没有真的“全完”。只是雨改变了游客的心绪——有人一边看演出,一边留意天气;有人只是被雨暂时困在舞台前,并不认识史元庭,更不知道他曾在《东北插班生》中饰演王虎。“有时候你抖包袱、说笑话,下边一点反应没有,特凄凉。”史元庭说,“这种时候一定得稳住。”

景区舞台上没有导演喊“咔”,没有再来一条。雨不会等他准备好了再停,游客也不会按照剧本留下、鼓掌或接梗。成为西游主题乐园的NPC演员后,史元庭慢慢习惯了这种充满变数的表演。无论晴雨,他都要按时在额间勾勒出第三只眼,再一层层穿好厚重的行头。30多摄氏度的天气里,戏服很快便被汗水浸透。

许多观众通过《东北插班生》认识了史元庭。2017年,同名网络电影上线;2022年,网剧版播出。他塑造的王虎直率、热烈,带着鲜明的东北少年气。“王虎是我的恩人。没有他,很多观众不会知道史元庭。演员能有一个被记住的角色,是莫大的幸运。”但一个被记住的角色,并未自动把他送入下一段顺遂的人生。

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后,史元庭做了十多年演员。30岁以前,他的期待直接而炽烈:“我疯狂地去追梦,有很大的抱负和志向,想当明星。”他相信,只要专业足够好,总有一天会被更多人看见。然而进入2020年代,他熟悉的影视生产环境开始变化。传统电视剧和长剧项目持续收缩。据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发布的历年《全国广播电视行业统计公报》,2022年全国制作发行电视剧160部、5283集,2023年为156部、4632集,2024年进一步降至115部、3490集。项目减少,首先影响的往往是那些没有稳定经纪约、靠一部部戏维持收入的中低层演员。

这种变化不会以一份通知抵达某个演员。它表现为投出去后没有回音的资料、越来越长的空窗期,以及一年里真正待在剧组的时间越来越少。最窘迫的时候,史元庭银行卡里只剩两万元。他不得不向家里开口。拨出电话前,他独自在房间里转了半个小时。“那感觉,像把自尊心摘下来,放在地上。”

就在传统影视项目减少时,更适合手机观看的微短剧迅速扩张。2022年前后,短剧开始形成独立的制作和发行体系。项目多、拍摄周期短,一度被不少传统影视从业者视为新的出口。史元庭也进入过这个市场。2024年,他主演横屏短剧《金猪玉叶》。剧集上线后获得过关注,但没有给他带来稳定的工作邀约。此时增长更快的,已经是拍摄周期更短、节奏更密集的竖屏微短剧。
2025年上半年,他主动联系认识的短剧导演。对方告诉他,出品方更倾向于使用“自带流量”的演员。后来,导演给了他一个男主角朋友的角色,真正拍摄的时间只有四天。那半年,他一共只拍了四天戏。横屏转向竖屏,对史元庭这样的演员而言,改变的远不止画幅比例。除了证明自己适合角色,他还要证明自己能给项目带来多少关注。
没有戏拍的日子里,他包过一小块地,种了一些蔬菜。看着种子发芽、破土,他获得一种朴素的安慰:事情做下去,总会留下变化。后来,他去泰山做陪爬。一个演过男主角的影视演员穿上运动鞋,陪陌生游客走过陡峭的石阶。这段经历很快被放进一种充满落差的叙事:演员“沦落”到陪人爬山,曾经的男主角开始靠体力挣钱。
史元庭并不否认,当时的自己已经没有太多选择。“陪爬不是为了整活儿,那是我当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,是救命的生计。”一位婚庆摄影师曾专门找到他。对方收入不高,却因为喜欢《东北插班生》,花了799元请他陪爬。“他说,他赚得也不多,但就是喜欢我,想见我一面,也想支持我。”
两个人沿着山路向上走。过去,史元庭总觉得演员要靠一部又一部作品证明自己。但在泰山的石阶上,一个普通观众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,曾经演过的角色并未彻底消失。2025年6月,史元庭把陪爬视频发到社交平台。几个小时后,一个竖屏短剧副导演找到他,询问他是否愿意出演一部竖屏微短剧。让副导演重新想起他的,不是此前主演过的作品,而是一条讲述演员没有戏拍、只能去陪人爬山的视频。
那部短剧只拍了几天。项目结束后,他又回到等待之中。“先把自己活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才能演好戏里的人。”他说。
短剧并没有成为一条稳定的退路。到2026年,短剧行业开始经历新一轮洗牌。生成式人工智能逐渐进入剧本、分镜、画面和后期生产,一些制作公司开始尝试用AI降低真人拍摄成本。史元庭没有说,自己的某个角色直接被AI取代。但对中低层演员而言,技术不必完全替代真人,只要一部分低预算项目和配角岗位被压缩,原本就不稳定的工作便会进一步减少。
在影视行业的另一边,景区演员却开始成为流量中心。2024年初,长春市动植物公园的“雪饼猴”、开封清明上河园的“小乞丐”和万岁山武侠城的“王婆”等景区互动角色,先后在短视频和社交平台走红。游客专程寻找某个NPC互动、拍摄并上传视频。景区演员由此同时面对两个舞台:一个是眼前的游客,另一是手机屏幕里的流量。
长春市动植物公园西游主题乐园发来邀请时,史元庭的第一反应是“挺好玩”。园区需要专业表演,他也需要一个可以继续演出的舞台。但真正决定到景区做NPC之前,他并非毫无犹豫。“我在影视圈拍了这么多年,也演过男主角,还有一部算是小爆款的《东北插班生》。来景区,我一开始心里也是有道坎的。”
最终说服自己的理由并不复杂:影视行业暂时不给机会,不等于一个人只能坐在家里等待。演员首先是一个成年人,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。“凭本事赚钱,把角色演好,让那么多孩子笑得前仰后合,这事儿不掉价。”
来到长春后,史元庭拿到的角色是二郎神。他给角色加入了一些唱跳内容,也会用东北话跟游客唠嗑。但唱跳并不是他的强项。有一次,一名游客突然邀请他跳舞。史元庭没有准备,只能“硬着头皮”上。一着急,动作便出了错。拍戏时,动作不理想可以重来;现在,观众就在面前,错了也只能继续。
来到园区后,其他演员经常看到他独自练习开场舞。一个接受过多年专业训练、做了十多年影视演员的人,进入新的舞台后,又重新变成学生。“干中学。先干起来,再一点点优化。”他也在观察园区里的其他演员。孙悟空扮演者王铁柱,也就是观众熟悉的“雪饼猴”,比他年纪小,史元庭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:“我私下其实很崇拜他们。”
第一次与王铁柱、闫东等人同台互动,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史元庭的一次面试。没有提前写好的台词,几个人在台上互相递话、接梗。史元庭发现,这些长期面对游客的景区演员有一套不同于影视表演的能力:他们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判断观众是否愿意参与,也要应对无法预料的冷场、打断和冒犯。
有一次演出,饰演玉皇大帝的贾宇脚下打滑,眼看就要摔倒。史元庭伸手扶住他,又顺着二郎神与玉皇大帝的关系接了一句:“你看,多亏你外甥我在这。”人被扶住了,戏也没有断。另一次演出,史元庭正模仿影视剧中的霸道总裁,台下一名游客突然用粗口打断。第一次,史元庭笑着把话圆了回来:“哥们儿,你这是东北类型的霸总。”
游客很快又打断了第二次。史元庭承认,那一刻自己有些生气。但台上不能翻脸。他顺势向对方招手:“哥们儿,你演得太好了,来,上台演一个东北霸总。”对方反而摆手。场面被化解后,史元庭继续把剩下的段子讲完。“哪怕遇到搅和你的人,内心有点生气,也一定要把心态摆正。大家过来是为了看演出,你不能翻脸。”
史元庭休息室里的化妆镜,曾被暴雨后掉落的树枝砸坏。说起这件事,他只轻描淡写地说:“反正我平时也用不着镜子。”这里没有围绕影视演员展开的特殊流程。换装、排练、上台、收工,他和其他演员做着相似的事情。但一个问题始终跟随着他:从影视剧组来到景区,他还是不是一个演员?“我觉得我一直就是一个演员。”
影视表演面对镜头,可以通过不同景别捕捉细节,也可以NG重来;景区表演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,需要“一条过”。两种表演的方法不同,但在他看来,核心没有变化:“你得相信此刻,真真切切地相信自己就是这个角色。”
如今,有人停下来,有人找他合影,也有人告诉他:“我记得你。”这些回应没有解决职业中的全部不确定性。新的影视机会什么时候出现,他仍然不知道;AI会怎样改变演员行业,景区经历又会怎样改变他的道路,也没有现成答案。但至少,每一天的工作重新变得具体。
来到园区第十三天,史元庭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观众聚集在自己的舞台前。前一天的雨让互动比平时少了一些,有些观众看了一半便离开。到了第二天,有人提前等候,有人从远处赶来,有人喊“王虎”,也有人直接叫他的本名。那些声音渐渐聚在一起,史元庭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。他哭了。
这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翻红故事。新的长期影视通告还没有确定,景区工作也无法消除演员职业中的全部不稳定性。但那天,至少有一群真实的人站在他面前。他们不只看过他的角色,也看见了这个曾经向家里借钱、进入横屏短剧、拍过竖屏微短剧、去泰山陪爬,如今又在景区重新学跳舞的演员。
史元庭依然想拍戏。如果有合适的剧本找来,他会和园区协商档期。“戏我要拍好,二郎神这身皮肤,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撂下。”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等待剧本、导演和电话,等待一个角色把自己重新带回观众面前。而在他等待的这些年里,屏幕从横向变成竖向,竖屏里又开始出现不需要真人演员的数字角色。与此同时,景区里的NPC走到观众面前,成为新的流量中心。
史元庭无法决定市场下一次会转向哪里,也无法确定下一部戏什么时候到来。至少在这个夏天国内正规最大的配资平台,他不再只是坐在房间里等手机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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